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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寧療護是放棄治療嗎？預立醫療、DNR、居家醫療一次搞懂｜賈文君醫師訪談（上）

2026 Oct 21 人物專訪

內容目錄

先看重點

安寧不是放棄，是把目標換成「讓一個人保有他想要的生活」。
急救現場幾乎不可能談安寧，這些決定要趁清醒、家人都在的時候先談。
預立醫療不限年齡，是留給家人的禮物：讓之後替你做決定的人，不用一個人扛。

很多人都以為，愛一個人，就是想盡辦法把他留下來。

所以當家人重病住院，醫生問你：要不要插管？要不要急救？你根本來不及想。腦袋裡只剩一個念頭：是不是只要不救，就代表我不夠愛、不夠在乎？

這一集我邀請到北醫家醫科的賈文君醫師，長期做門診、居家醫療和安寧照護。我們聊的是一個很沉重、但其實離每個人都不遠的題目。

先說我自己的狀況：安寧療護、居家醫療、預立醫療這三個詞，我常常搞混。十年前我奶奶發現時已經是癌末，八十幾歲，台中榮總的醫生建議我們走安寧居家，醫生定期到家裡看診，陪她走最後一段。我記得那時候少了很多奔波，對奶奶、對我們都是好事。可是真要我解釋三個詞差在哪裡，我說不清楚。

三個最常搞混的詞，賈醫師用一分鐘講完

居家醫療：病人外出能力很受限、生活功能很差，健保允許醫師到家裡看診。重點是「看診的地方在家裡」，病人不一定接近死亡，可能還能活很多年。
安寧療護：可以想成居家醫療病人的最末端，比如生命剩下大約最後半年，這時可以接受安寧照顧。
預立醫療：這是三個裡面唯一「健康的時候就能先做」的。賈醫師的比喻是，它像保險、像遺囑，是一種決策的準備，沒有規定要到哪個階段才能做。

我原本以為預立醫療是老人家的事，聽完才知道，我現在四十幾歲，也可以做，沒有年齡限制。

從小聽到大的「安寧」，和一個很年輕的安寧科醫師

我問賈醫師，為什麼會走這條路。賈醫師說，自己大概是醫院裡最年輕的兩位安寧科醫師之一，去病人家裡的畫面，常常像孫子去看爺爺奶奶。

原因要從家裡說起。爸媽都在醫院工作，媽媽是放射腫瘤科的門診護理師，所以癌症、安寧這些詞，賈醫師從小就聽慣了。後來爺爺過世前，爸媽讓爺爺選擇接受安寧療護。那時賈醫師正好是實習醫師，同一時間在醫院裡，也看到另一群病人拚命急救。

兩種離開的方式，舒服的程度、家人平靜的程度，差很多。這讓賈醫師對這個領域不排斥，選擇試試看。

人生最後，大概有四種走法

這一段我邊聽邊覺得，原來我們對「生病到死亡」的想像，常常不是太長就是太短。賈醫師把最後的路分成四種畫面：

意外：前一天都還好好的，像一條直線突然斷掉。
癌症：有些人到第四期，生活功能都還很好，最後大約半年才加速惡化，是一個陡坡。
器官衰竭：像下樓梯。每次出事，處理完可能又回來一點，也可能這次就是最後一階。沒有人知道哪一次是最後一個踩空的階梯。
衰弱：像失智症的長者，可以活十年，整個人慢慢、慢慢往下降，是一個很矮的階梯。

人生最後的四種走法：意外像直線突然斷掉，癌症最後約半年是陡坡，器官衰竭像下樓梯，衰弱是很矮的階梯慢慢往下

賈醫師說，對家屬最難抉擇的是第三種。因為老人家很多狀況，適當處理真的會恢復，家屬會想：這次會不會跟上次一樣？

醫療說的「活著」，跟我們以為的不一樣

這是整集讓我最沉默的一段。

我們說的活著，是可以下床、吃東西、自己走路、跟家人講話。但賈醫師說，醫療上的「活著」，只看生命跡象：心跳、血壓、呼吸、體溫。這四個有數據，就是活著。

所以家屬以為救了之後，家人可以跟自己講話、再下床走路，但醫療現場光是要把一個人從鬼門關前救回來、變成「活著」，就已經很不容易。這中間的落差，是很多遺憾的來源。

急救現場，不是談安寧的地方

我問：家屬和醫師的認知落差這麼大，怎麼溝通？

賈醫師的經驗是，在家裡看病人，家人主導、醫療輔助，雙方是平起平坐的。但在加護病房、急救的場域，家人幾乎走投無路，醫療的氣場又很大，這時要談安寧幾乎不可能，因為醫療要做的事已經很急迫，不搶時間，家屬事後可能非常有罪惡感。

所以這件事要「平常就聽」。尤其家裡有長輩、或有人已經在生病，就可以開始吸收這些觀念，同意書也建議事先準備。不然在很急的狀況下，很可能做出跟自己價值觀差很多的決定。

賈醫師還說了自己為什麼走家醫科。當年當畢業後第一年的住院醫師，照顧很多臥床的老人，會想：能不能讓他們下一次不要再住院？失智能不能早一點發現？骨折好幾次了，是不是有骨質疏鬆？人到了病房才改變，常常有點太晚了。所以想幫助「還能改變的人」。

這個想法也延伸到安寧：疾病本身可能無法改變，但生活品質、症狀帶來的不舒服，是可以改變的。關注的點，從不能做的，轉到還能做的。

三個最常見的安寧誤解

我問賈醫師，門診最常聽到的誤解是什麼。答案有三個：

一、第四期癌症不等於末期。 現在標靶藥、免疫治療進步，很多人轉移之後又活三五年。「末期」比較像是剩餘壽命大約半年。賈醫師說，以前他們老師常開玩笑：我們很像死神，病人一聽到我們來，就覺得離死亡不遠了。現在大家的觀念好很多。

二、安寧不是只有癌症。 失智、帕金森（有些人五六十歲就發病），還有心臟、腎臟、肺、肝臟的末期，都可以接受安寧。賈醫師提到過去常說的「八大非癌」，我查了衛福部的資料，2022 年起收案範圍又擴大，新增了末期衰弱老人等對象。我自己一直是「聽到安寧就想到癌症末期」的八股想法，聽完才發現面向比我想的廣很多。

三、住進安寧病房，不等於住到死。 很多老人家覺得，我來這裡就不可能再回家了，所以連接受安寧居家的人，對住院還是很緊張。賈醫師會跟他們說：奶奶，你雖然是大腸癌，但如果只是水喝太少、泌尿道感染，用抗生素處理好，還是可以回家的。

不過賈醫師也誠實說了另一面：到了很衰弱的時候，身體裡本來共生的細菌都可能贏過免疫力，最後帶走一個人的，不一定是原本的疾病，可能是某一次感染，病來如山倒，再積極的抗生素也可能回不來。這個狀況也要事先說清楚。

三個最常見的安寧誤解：第四期癌症不等於末期、安寧不只有癌症、住進安寧病房不等於住到死

安寧不是「不做」，是做對的事

我問賈醫師，如果要讓一個不安的家屬放心，會怎麼定義安寧療護？

賈醫師說，安寧不等於不做。每一個「不做」，背後都有證據。例如不給過多的水分，是因為身體用不到這麼多，給了反而會喘。安寧做的事比較像症狀控制：止痛、止喘、處理消化的不舒服。

賈醫師舉了一個我很喜歡的例子：有位阿嬤很愛唱歌，就貼個止痛貼片，這樣她還有力氣出門唱歌、去菜市場殺價。這就是阿嬤最快樂的畫面。癌症處不處理已經不重要的時候，醫療的目標就換成：讓阿嬤保有她最想要的生活。

我也問了心裡一直有的疑惑：我們從小被教，愛就是盡全力救、花多少錢都要治，感情用事的時候，行為常常跟醫療的角度背道而馳。賈醫師的回答是，知道和做到之間，距離很遠。家屬聽懂了之後，還是會在「救不救」之間拉扯，「像在跳恰恰一樣」。所以醫療人員要做的是陪伴，讓家屬親眼看到病人其實更不痛苦，對自己的「不作為」才會有信心，不然只要病人一不舒服，就會覺得「我怎麼沒有把他送去醫院」，罪惡感會很重。

DNR 和預立醫療（ACP），差在哪裡？

節目裡提到的「預立醫療」，其實是預立醫療照護諮商（ACP）。我把賈醫師說的整理如下：

DNR 與預立醫療（ACP）比較：討論內容、適用對象、怎麼啟動、重點

DNR（不施行心肺復甦術）：比較早的制度，最核心就是不插管、不電擊、不壓胸。賈醫師特別提醒：

不是簽了就不救。要兩位專科醫師判定「狀況不可逆」，才會啟動。
每次去急診、住院，通常還是會再問一次。
因為大部分的病，去醫院是救得起來的，要不救一個人，在醫療上是很嚴謹的。

ACP（預立醫療照護諮商）：比較新的法規，討論的項目更多，除了急救，還可以談輸血、重症時還要不要給抗生素、人工營養（鼻胃管要不要灌）。像有人會說「我不想躺著、用鼻胃管灌牛奶又活好幾年」，就可以在這裡討論。適用的人也比較寬，昏迷、植物人等情況也納入了。當然不是等你昏迷才討論，昏迷時已經沒有能力表達了。

怎麼做？要先經過醫師、護理師、社工的諮商，通常找醫院的社工。原則上要有二親等的家人一起參與，所以有時候阿嬤、爺爺、女兒三個人，互為二等親，一起聽懂，一起簽完。諮商有家庭個別場，也有團體場，像大教室裡好幾組家庭，週六一起聽、一起簽，現場有工作人員幫忙。

賈醫師也說，目前沒有二等親的人（子女在國外、沒生小孩、沒有兄弟姊妹）會比較有挑戰，法規之後應該還會修。

我後來補了功課：病人自主權利法規定，預立醫療照護諮商要有本人加上二親等內親屬至少一人參與，二親等內親屬死亡、失蹤或有特殊事由時可以不參與。另外，2025 年 5 月 1 日起，符合資格的人，諮商費改由健保給付，詳細資格和實際收費請洽各醫療機構。

我還記得我家人以前也有跟台中榮總約過時間，讓爸爸媽媽、哥哥一起去簽，我猜應該就是同一件事。賈醫師說，這是已經在慢慢推行的制度，未來應該會是全民科普的。

為什麼要提早做？因為你的家人不用「做也不是、不做也不是」

賈醫師在門診碰到笑咪咪、活動力很好的老人家，如果阿嬤說「我不希望自己有一天需要一直臥床」，就會趁這個時候提到 DNR 和 ACP。

理由很直接：子女替你做決定時，壓力很大。 你自己先做好決定，家人就比較沒有那麼大的壓力。如果沒有留下任何紀錄，家人會做也不是，不做也不是。

節目最後，賈醫師給四十幾歲的我們的提醒

我問，給我們這些「活跳跳」的人，有什麼提醒？

「棺材是裝死人的，不是裝老人的。」意外和死亡哪一天先到，誰都說不準。

賈醫師說，現在有觀念的人變多了，是因為很多人家裡的長輩生病的過程，已經看過一輪。就算現在很健康，也可以從自己的爺爺奶奶、同事朋友的長輩身上想：我以後想要過那樣的生活嗎？你可以找一位「老年的 role model」：希望自己怎麼老去，就向那位長輩學習；不希望的老化過程，也看清楚。健康的人很難想像生病的人長什麼樣子，所以更需要這樣的練習。

最後，賈醫師還補了一個小口訣，區分安寧和安樂死：安寧不加速你的死亡，也不特意延長你的生命；安樂死比較像縮短生命；無效醫療則是延長生命，但品質不保證。

賈醫師也提到，很多人在生命最後，會迸發意想不到的靈性滿足。像是以前很少花時間跟孩子相處的爸爸，生病後其實很想要孩子陪，只是拉不下臉開口，家人和自己各退一步，最後的結局還不錯。當然也有無法和解的：二十年前跟爸爸吵架的兒子，到最後都沒有出現。賈醫師說，這些故事，要走到最後才看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