插管和氣切能分開選嗎？兩個家庭的安寧故事｜賈文君醫師訪談（下）

上一集，我們把安寧、居家醫療、預立醫療這三個詞拆開來看。這一集我請賈文君醫師換個角度，不談定義，談現場。

先說我自己為什麼這麼在意這件事。我的外婆氣切之後，在家裡臥床十三年。一個原本正常身高的人，最後只剩一百三十幾公分。那時候我一直問自己：這樣活著的意義是什麼？

錄完這兩集我才發現，讓我安心的，其實不是那些醫療知識，而是知道旁邊有一個人，可以陪著我們，在對的時候幫上忙。

最讓家屬措手不及的一句話

賈醫師說，最措手不及的時刻，通常是家人被送到急診，急診醫師問：「這個要不要插管？不插管會死喔。」

在那種情況下，幾乎沒有人敢回答「不插」。就算是已經談過安寧的家庭，也常常招架不住。

插管、氣切、三管，到底是什麼

我其實一直搞不太清楚，所以請賈醫師一個一個講。

插管：從嘴巴放一根比珍奶吸管還粗、大約 20 公分長的管子，越過舌頭，一路到氣管，直接幫肺打氣。人意識不清的時候，喉嚨的小肌肉會沒力、擋住呼吸，所以要搶時間，不然大腦缺氧，意識就可能回不來。

氣切：有兩種情況。一種是緊急氣切，例如頭頸癌的病人，腫瘤擋住了從嘴巴進去的路。另一種更常見：插管超過兩、三週還拔不掉，管子長時間壓著喉嚨，組織會受傷，就得改成氣切。

所以賈醫師特別提醒：很多人以為可以選「我要插管，但不要氣切」，沒有這個選項。 插管拔不掉的時候，氣切是接下來必須做的事。

也不是氣切了就一輩子綁在機器上。如果肺本身還好，只是上呼吸道阻力太大，有人換成氣切後可以不用呼吸器，推輪椅、甚至走路來門診，有些還能裝上可以按著說話的裝置。

三管：插管之後人不能下床、嘴巴也閉不起來，沒辦法吃東西、上廁所。所以插管完成後大約三分鐘內，鼻胃管和導尿管也會一起放上。賈醫師說，「三管老人」大概就是這樣來的。

鼻胃管和尿管其實不難拔，情況穩定後可以回家慢慢訓練拿掉。真正卡住生活的，是那根插管。

賈醫師還說了一句我很驚訝的話：在他們的病房，讓病人走到插管，是一件失敗的事。代表前面照顧得不夠細，有些該早點發現、早點處理的事沒有做到。

最該問的是本人

那可以先準備什麼？賈醫師的答案很直接：老人家本人如果還聽得懂，一定要親口問他。可是家屬常覺得太殘忍，就不問了。

很多九十幾歲的長輩，還能去菜園摸摸菜、寫寫書法，看起來生活過得不錯。如果他曾經說過「我這樣夠了」「我不想被插管」，醫護最能幫上忙的，就是把他說過的話變成書面，簽好、註記在健保卡上。賈醫師說，這類長輩比我們想像中多，七十到九十歲都有。

兩個完全相反的故事

接著，賈醫師說了兩個個案（都是化名）。

陳爺爺：看起來很有準備，最後還是插了管

陳爺爺疑似血液方面的癌症，加上長年的精神疾病，聽不太懂醫護要做什麼，很難配合檢查。兩個月內住院三次，常常回家兩、三天又進去。照顧他的，是快八十歲的奶奶。

安寧團隊的第一個目標很小：出院後一個月，不要再回醫院。

這個家在台北有房子，所以不符合低收入戶，拿不到社會補助。奶奶請外籍看護，一個月三、四萬。賈醫師問奶奶錢從哪裡來，奶奶就不說話了。後來奶奶說，她捨不得爺爺受苦，又怕他活太久，每天都在為錢煩惱。

出院時，爺爺手上大約有 15 種藥。賈醫師說，台灣老人家住院出來帶十幾種藥，非常常見，回家後要慢慢評估、慢慢減。

我聽完最難忘的，是一顆燈泡。護理師去家裡換尿管，幾乎是摸黑在換，家裡的燈不知道多久沒換了。賈醫師請奶奶找一顆燈泡，奶奶真的東翻西找挖出來，賈醫師自己踩上椅子換好。對我們來說很簡單的一件事，對奶奶來說，可能這幾年都不敢做。

醫療團隊陪了這個家半年，護理師常去，賈醫師也去了好幾次。但最後一次，爺爺喘得厲害，奶奶撐不住，還是把他送去急診。醫生問了那句話，奶奶說：「好啦。」管子又插上去了。

賈醫師說：「我們攔得住一次，可能攔不住第二次。」所以他們後來開始考慮，在家裡幫高風險的家屬「模擬考」：既然知道急診醫師會問什麼，就先讓家屬多聽幾次這句話，練習回答看看。

我自己聽到這裡的感覺是，就算關係已經花時間建立了，在最緊急的時候，本能還是會大過一切。

郭奶奶：完全沒準備，卻在家順順地離開

郭奶奶是一次突然的狀況倒下的。爺爺以為她在睡午覺，睡得特別久才發現叫不醒，送到醫院時，大腦已經有不可逆的損傷。

因為變化太快，家裡完全沒準備。奶奶帶著鼻胃管和尿管回家，尾椎有一個大約八公分的褥瘡，家裡還有一整個購物袋的藥，家屬不知道該吃哪些。

賈醫師說，這類長輩最常反覆住院的原因有三個：吸入性肺炎、泌尿道感染、褥瘡。三個輪流來，發燒、住院、再回家。

轉折在爺爺身上。爺爺一開始很後悔，怪自己沒早點發現。後來他又說，人這樣躺著，好像也沒什麼意思。賈醫師說，爺爺願意開口，對整個家很重要，因為子女之間是平輩，誰的聲音都不比誰大。

於是賈醫師趕快問子女，有沒有先簽 DNR。也告訴他們：住院越來越頻繁，下次有狀況時，不送醫也是一個選擇。

不送醫，不等於沒事可做。 發燒就退燒，喘就用止喘的藥，重點從「找出原因、用什麼抗生素」換成「讓他舒服」。賈醫師說，很多家屬會送醫，是因為不知道在家還能做什麼。

後來的消息是，郭奶奶在一個週末，在家裡順順地離開了。

年輕人呢？

我問賈醫師，對覺得「現在還不用討論」的人，會想說什麼？

賈醫師說，年輕人最高的死因是意外。如果傷到腦部、失去意識，一樣所有的管子都會插上，這件事不是只跟老人有關。

但年輕人要做 ACP 的確有困難：要有二親等家屬一起參加、要請假、費用也是一筆負擔。賈醫師很坦白地說，自己也還沒簽，因為爸媽住在外縣市。

賈醫師比較推薦的時機，是一家人一起簽。像是奶奶身體還好、講話也清楚，由她帶頭，子女一起來聽、一起簽。有些醫院也能在家裡幫居家病人的家屬一起做。

至於節目裡說的「三千多塊太貴」，我後來查了：2025 年 5 月 1 日起，符合資格的人做預立醫療照護諮商，費用改由健保給付，包含 65 歲以上的重大傷病病人等。不符合資格的人還是要自費，金額各院不同。賈醫師的比喻是，這有點像疫苗，早做，保護就早開始。

最後一個提醒：開始觀察你家的長輩

賈醫師最後說：「開始觀察你們家的長者，思考你想過得跟誰一樣。」

賈醫師自己是從爺爺奶奶、外公外婆開始看的。九十幾歲還在上瑜伽課的長輩，值得學；七十五歲就中風臥床的病人，提醒他要注意三高；有些病沒辦法預防，但可以早點檢查、早點治療。

聽完這兩集，我想先做的三件小事

這個主題很沉重，我不會要你一次做完，挑一件就好。

1. 開始觀察你家的長輩。 想一想，你想活得跟誰一樣，不想跟誰一樣。
2. 把你的想法寫下來。 不一定有法律效力，但至少之後幫你處理的人，不用靠猜的。
3. 找一天跟家人聊一次。 不用一開始就談簽文件，先問一句就好：「如果哪天我沒辦法說話了，你希望我怎麼做？」

你想先做哪一件？歡迎留言告訴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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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集提到的資料

節目裡提到的文件和資源，依「你想做什麼」整理在這裡。

更多資料與來源（點開查看）

• 衛福部新聞稿：健保擴大預立醫療照護諮商給付（2025/4/30）
• 健保居家安寧照護「在宅圓善終」（衛福部 2023/9/26）：服務對象包含癌症、末期衰弱老人、極重度失智等末期病人。
• 安寧照顧基金會經濟補助：須由安寧團隊或社工評估後申請，申請前請先電話確認最新辦法。
• 賈醫師延伸閱讀：心衰竭病人的安寧故事
• 賈醫師延伸閱讀：長者臨終時「等一個人回家」
• 賈醫師延伸閱讀：85 歲奶奶的非典型症狀

資料查證日期：2026/10/06。法規與給付規定可能調整，請以官方網站最新公告為準。本集內容為一般衛教，不能取代醫師對個別病況的診斷與建議。

📖 還沒看上集？安寧不是等死｜賈文君醫師訪談（上）

🎧 #349 陪伴的現場：有準備的家庭插了管，沒準備的家庭在家順順離開 feat. 賈文君醫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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